2.人

雨水已经积了不少，泥污也清晰可见。

伊岚特意从家中取了些粮食，又招了些人手施粥设棚。面对这番情形，无论见过多少次，她终究无法置身事外。

正值战乱，孤身一人确实危险。但伊岚完全不怕。怕的反而是那些贼人。

毕竟伊岚身量很高，也并不是所谓的柔弱女子，一看就知道是习过武的人。再怎么眼瞎，也没有人不会怕她手上的那把大刀。女人往那一站，就生出一股与方才截然相反的气势。

施粥的时候，伊岚要求凡是入了这地方的人都先去洗手。难民们都乖乖听话，然后吃完粥，除了老人、小孩、残疾与孕妇以外的人就安分搭棚。

伊岚所处的地方是较为“详和”的一座城外。来到这里的难民不少，也没有仙家的庇护。伊岚估计了一下，按这些天的所耗费的粮食和难民数量及后面可能还会再来的人，想必需要更多。

啊，要不去打劫贵人吧？

好吃懒做、剥削底层人民，宁可粮食放在仓库里放到发霉发烂也不愿意分一些给别人……不，还是有人愿意给的，不过给的“人”是地位高贵的人，而在自己下面的？在这些畜生都不是的家伙眼里根本就不算“人”，而是牛马。

牛马没有选择的权力。要么为主人干活干到死，要么被主人杀死、饿死、病死、冻死、逼死。

……不过现在还是算了。伊岚眯了眯眼，看向不远处的人们。

难民们很是安静，就连混在其中的孩童都安静的出奇。

但只要活着，就有希望。

“恩人……”

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微弱的人声。伊岚立即睁开眼睛，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神经重新紧绷起来。

她看向声音的来源，低下头去，一个瘦小的孩子站在自己旁边，跟她保持着距离，脏乱的衣物仍遮不住那双黑亮的眼睛——伊岚在此之前让所有人都把脸和手洗干净了。

“……怎么了吗？”

伊岚抱着刀蹲了下来，尽量平视着面前的孩子，放轻了声音。对待儿童，伊岚总是会更关心温柔一些的。

小孩好似壮起了胆子，左右张望着，然后伸手递出了一块窝窝头。

“恩人快吃吧，恩人一天下来都没有吃东西……”

伊岚霎时沉默了，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。她轻声道了句“谢谢”，又问：“孩子，你哪里来的？”

孩童像是担心吵醒其他人——现在已经是深夜了——他貌似理解错了伊岚的意思，摆了摆手，小声道：“我……我娘给我的……她之前就是卖这种的……”

伊岚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，心下已经了然了。

面前这个孩子身上的衣服对比伊岚曾经见过的穷苦人家好了一些，至少上面没有多少补丁，即使有，也尽量选择颜色相近的布料。这个孩子家里应该是普通人，不用让孩子辛苦帮工，家里至少能让人吃饱。

如果没有意外，这个孩子日后应该会成为一个普通人，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，没有大富大贵，只是安稳地过完一辈子。

但战火把这一切都毁了。

伊岚沉默着，把窝窝头放回到孩子的手上。女人的力道恰到好处，不会让小孩感到疼痛，却强硬地让人无法挣脱。

“我不饿，你吃吧。”

伊岚朝孩子笑了笑，堪称俊丽的脸在夜色中越发模糊不清。

“你还是孩子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，多吃点。”

“另外，我不需要吃东西的。”

伊岚此话一出，孩子的眼睛变得更亮了，犹豫了一下，才问：“……你是仙人吗？姐姐？”

“不是。”伊岚揉揉孩童的头发，轻吹了一口气，“我是人。”

“只不过比你们厉害了一些。”

“而且……”伊岚笑了一下，才继续说道：“我年纪很大了，称我为姐姐并不合适。”

“那我该叫什么？”孩子疑惑地问。

“……阿姨吧。”伊岚笑着，“至少这个合适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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