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雨夜潮音

林雾被雷声惊醒时，屋檐坠下的雨珠正悬在肖春生眉心。十七岁的少年用后背抵着腐朽的木门，断裂的门栓尖刺离他后腰仅剩半寸，飞溅的木屑凝滞在雨帘中，像极了母亲遗照前燃尽的香灰。

腕间的浪琴表发出齿轮卡涩的呻吟。

这是她第三次重启这个雨夜。前两次尝试中，肖春生后腰的贯穿伤会在十年后要了他的命——每当什刹海结冰，他都会在噩梦里听见父亲被皮带抽打的闷响。

"还有两分四十七秒。"

林雾赤脚踩过凝滞的雨洼，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前世太平间的不锈钢台面。批斗材料在***挎包里泛着潮气**************，藏着肖父翻译的苏联机械图纸。

当她抽出伪造的《思想汇报》时，表盘突然迸出裂响。悬浮的雨珠开始震颤，如同冰面下即将破裂的气泡。林雾踉跄着撞上肖家院墙，砖缝里探出的蔷薇刺扎进掌心，血珠滚落在肖春生僵硬的指节。

时间重新流动的刹那，少年后腰撞上断裂的门栓。

"爸，别怕……"

肖春生把父亲的头按在怀里，后背绽开的血花浸透的确良衬衫。林雾缩在墙角数他痉挛的脊骨，浪琴表盘上的裂痕蜿蜒成什刹海冰场的轮廓——那是他未来坠冰的位置。

***的皮带抽碎搪瓷缸时，林雾耳畔炸开海潮的轰鸣。这声音比前两次更汹涌，裹挟着金属器械碰撞的尖锐，仿佛有千吨碎冰在肖春生血管里崩塌。

"小同志，搭把手？"

肖春生突然转头望过来，嘴角还噙着安抚父亲的笑。他左手攥着半截门栓，暗红的血顺着木纹爬上林雾的裤脚，像要拽她共赴这场暴风雨。

林雾的太阳穴突突作痛，浪琴表链深深勒进腕骨。当肖春生用染血的手掌替她拂去额前湿发时，预知画面如冰锥刺入脑海——

手术台无影灯下，三十岁的肖春生正用冻僵的手指签截肢同意书。钢笔尖戳破纸张，墨迹晕染成什刹海的冰裂纹，而监护仪的心跳曲线正与他此刻隐忍的喘息重叠。

"当心！"

林雾猛地推开肖春生，***的铁锹擦着他耳廓砸在青砖上。瓦当碎片划破她小腿，凝结的血珠里映着未来冰场的警戒线。

肖春生突然攥住她流血的手腕，掌心温度烫得惊人："你听得见对不对？那些……潮水声。"

夜雨在浪琴表盘积成微型海，秒针每一次颤动都激起涟漪。林雾看着裂纹蔓延成冰场俯视图，最深的裂痕恰好贯穿未来肖春生坠冰的坐标。

当最后一位***摔门而去，肖春生倚着断墙点燃皱巴巴的《机械原理》。跃动的火苗舔舐着油墨，将俄文图纸烧成盘旋的灰蝶。他忽然哼起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，指尖在渗血的腰间打着节拍，仿佛那是台老式留声机。

林雾的耳膜被双重潮声撕扯——肖春生此刻隐痛的潮汐，与未来冰层开裂的轰鸣，在浪琴表碎裂般的齿轮声里绞成漩涡。

"明天什刹海该结冰了。"肖春生将灰烬撒进雨里，染血的衬衫下摆扫过林雾颤抖的指尖，"林姑娘，你眼里有海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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